南云越往后翻,脸色越沉。
这本账簿上的条目,比裴一之前找到的那几张残页要完整得多。
它记录了过去五年里,城主府名下商行所有关于「特殊货物」的进出明细。
展示出一条精密、庞大的产业链。
最让南云愤慨的,是账簿上关于「幼料」的记录。
在修仙界,未成年的妖族因为血脉真纯、未受世俗浊气污染,其骨血和内丹在某些邪门的炼丹术和炼器术中,价值远超成年妖族。
这本账簿里,涉及妖族幼年个体的记录,占了足足四成!
冰冷的数字背后,是一个个被强行掳走关在地窖里,最终被剥皮剔骨的孩子。
南云合上账簿。
厚重的封皮砸在石磨盘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他没有说话。
梅月停下了手里转动的匕首,看了一眼石磨盘上的账簿,靠了过来。
裴一确认完方圆百丈内没有追兵的尾巴后,从窗台上跳了下来。他也走到石磨盘前,目光在那本黑色的本子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抬起头,看向南云。
「够了吗?」裴一问了一句。
「够了。」
南云将手按在账簿上,面无表情,「这上面的东西,足够让薛城主死上一百次。」
拿到账簿的次日下午。
城外老槐树下的暗号再次变动。
申时末,虎钊准时出现在了南城外那座破败的土地庙里,四周夕日赤红血染。
他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更差。那件褐色皮甲上沾着新添的泥污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。
聚居地那边的情况已经快要压不住了,城卫军的挑衅越来越频繁,年轻的妖族们红着眼叫嚣着要拼命,他这个统领就像坐在火山口上,随时会粉身碎骨。
虎钊走进庙门,看到站在断头土地公像前的南云,刚想开口问是不是有了新线索。
南云没有铺垫,也没有废话。他转过身,直接将账簿扔在香案上。
「啪。」
「自己看。」南云语气冷静。
虎钊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南云,又看了看香案上的账簿,走上前,粗糙大手翻开了封面。
南云站在一旁,看着虎钊的侧脸,一字一顿地说道:「薛城主府上,长期从事妖族人口买卖。货栈和城郊那处废宅,都只是中转环节。」虎钊翻书的手指顿住了。
「除了你在议事厅上扔出去的那几具尸体……」南云字字诛心,「那些你以为是病死、老死、意外死掉的族人……他们不是被无差别杀害抛尸的牺牲品。」
「他们是这条买卖链上,因为成色不好,被随手处理掉的『损耗品』。」
虎钊难以置信。
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账簿上的条目上。
「丁丑日,损耗幼料三,病死,掩埋。」
「辛巳日,残料五,无用,弃之。」
那些文字,像利刃一样扎向他的心,血流不止。
他想起了那天聚居地里没熬过去的孩子,想起了那个在矿场被石头砸死的老妖。
他以为那些尸体是他可以利用的筹码。他把他们挖出来,在伤口上补刀,伪装成被谋杀的惨状,扔到各个世家的后院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和薛胖子博弈,以为自己是在用一点卑劣的手段为族人争取生存空间。
结果呢?
他也只是个被利用的小丑。
真凶借着他布下的这个拙劣的局,完美地掩盖了更大的罪恶。
城主府的人看着他在议事厅里咆哮,看着他把那些原本就是被他们折磨致死的尸体当成政治筹码,心里恐怕早就笑破了肚皮。
虎钊布满风霜的脸上,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。愤怒、屈辱最终交织成绝望的惨笑。
他没有发泄,也没冲动。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良久。
虎钊合上账簿,将其推回南云面前。他没有为自己的愚蠢辩解。在这世道里,弱者的算计本身就是一场笑话。
他抬起头,看着南云,陈述事实。
「我帮了他一把。」
这句话说完,他像一头在陷阱里挣扎到力竭的老虎,终于认清了猎人的残酷,浑身干瘪。
他转过身,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庙外走去。每一步走得艰难,仿佛脚上绑了千斤铁块。
跨出门槛前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「如果需要聚居地那边帮助……」虎钊的声音沙哑,「让人传话到老槐树下,我们全力配合。」
虎钊的背影消失在枯草丛中。
秋叶快掉尽了,盖着破庙的院子。
南云走上前,将账簿收进一个准备好的紫檀木盒里,扣上黄铜锁扣。木盒的重量压在掌心,沉甸甸